【作者筆記】


1999 年,《美麗少年》的成功讓我漸漸遠離創作,失去生活。常年置身於燃燒著的同志運動第一線的現場,心裡隱藏著太多說不出的故事與嚎叫的闇影。街頭是個巨大的能量場,耗損了無數個人,燃燒了光亮的議題。我渴望回到被故事附身的純淨的創作狀態,在找字造像的旅程中聆聽自我。我渴望重新學做一個平凡的同性戀者,救活自己。

2003 年,終於在公共電視紀錄觀點完成了《幸福備忘錄》。目睹女同志感情的巨大變化,我彷彿進入一個迷離的晃悠世界。創作映照著真實人生,我既是湯姆,也是漢娜。我的故事越說越簡單,回到一個古典的只有故事的時代。隔著優美的距離看著夢中飄著風雪的玫瑰蕾之堡。這是我重返故事的逗馬宣言,春天的野獸甦醒重生。

然後,在路上。2001 年屏東高樹,炎夏的日頭扎得我睜不開眼。持續拍攝葉永鋕的悲劇進入第二年。男孩之死早已被遺忘。我的攝影機只能無言軟弱地留下葉媽媽彷彿滴血割肉的嚎哭。我是個平凡的人,情感的巨大涉入讓我瀕臨崩潰,成年以來我第一次脆弱到,只想回到紐約的媽媽身邊。

我是個心裡有傷的人,從屏東客運窗外的檳榔樹影轉悠成轟隆轟隆開往紐約皇后區的七號地下鐵車廂,熟悉的黑人拉丁裔亞裔混濁的體味令我昏昏欲睡,知道自己返抵媽媽的家,安全無虞。多種口音腔調的嘈雜嗡嗡凝結在車廂,反而讓我安靜沈入自己的心底,藍色的海洋,用母語的唇舌對自己說話。葉媽媽的影像與媽媽重疊,永鋕解剖台上的屍體和慶生醫院姊姊冰冷的雙手,包裹在海底靜謐的氣泡中棲息。

之後接到新片企畫案在公共電視通過的消息。我開始轉換心情,跋涉初探老年同志往事之城。為世代塑像的某種無形的沈重的責任感,讓我拿起攝影機,試著進入我所不熟悉的同志地景。在辛苦的探索過程中,我在紀錄片的倫理界線中,溫柔地理解著上一個時代層層疊疊的創傷封凍著的難言之隱。

紀錄片此刻對我綻開了某種程度的天啟,我試圖在創作中尋找關係的奧秘。拍攝紀錄片當下,攝影機前後這人與那人之間往往浮動著神秘的氣息,關係迷人地散發費洛蒙一般的動力,與拼字猜謎遊戲的懸疑張力,誘惑著我掉進創作的棋局,身不由己。

我試著在故事的縫隙中解謎,尋找通往秘密的入口。












回首頁


《幸福備忘錄》記者會

《幸福備忘錄》中哭泣的湯姆

葉永誌喪葬

陳俊志於法庭外